第1183章 西郊 冲云阁

我心里半是清明,半是苍茫,眼看着他走了出去,外面风雪高文,而他走出大门之后又反手将藏书阁的大门关了起来。就只剩余我一个人,矗立在这个暗淡的藏书阁里。刚刚,他朝四周望了一下,还让我——好好“找一找”。莫非说,这个藏书阁里,会有我需求的答案吗?这么想着,我渐渐走到周围的一个书架边,从上面拿出了一本书,翻开一看便是傅八岱的笔迹——尽管眼睛现已看不见了,但他的字却比过去写得更好了,或许正是由于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越发的灵敏,也更能会集精力在一件事上,这些字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行云流水,而在一横一撇,一竖一捺中沉积出了一些厚重来。我简直能从他的笔迹里,看出他的心思,那些沉重的心思。手中的这本,是《冲虚真经》。本来只计划随意的翻看两页,但一看之下就有些舍不得铺开,一向看了好几卷,才牵强自己合上书本,这一本应该是他比较早录下来的,册页比起刚刚看到的那一本没那么新,尤其是前面两卷和第五卷,翻得次数太多,书角都有些发毛了。合上书,觉得跟我要找的没什么联系,便放了回去,又抽出第二本。《太白阴经》。兵法?我有些意外,尽管也知道他为了维护那些文明而录入了许多的古籍,未必都是儒教经典,比方刚刚那本《冲虚真经》,但没想到他连兵法都录入了。我又翻了两本,发现他录下的兵法还不少,什么《司马法》、《幄机经》,不胜枚举。真是罕见。再翻看下去,发现他录入的东西真实不少,仅仅不知为什么,儒教的经典他好像记载得还不是许多,却是道教、兵家和法家的东西,在他录出的十几本书里占的份额不小。或许,如他刚刚所说,仓廪足而知礼节,一个一般的老百姓,只要在吃饱喝足有闲情的前提下才会关怀自己家里的藏书和教育问题,但也不会关怀到文明上去,惟有真实站在高处的人,看到的才不是一本一册的得失;而他作为西川大儒,关怀的也并不仅仅是儒教经典的衰败,能够铺开胸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他是师傅,而咱们,大约只能终身做他的学生了。想到这儿,我悄悄的叹了口气。不过,这儿的书跟我母亲,好像没有多大联系。放下他录的那些书册,我又往周围走去,这个藏书阁五湖四海都矗立着高高的书架,简直将窗户都挡住了,所以里边的光线才会这么晦暗,接着天窗上投下的弱小的光,我渐渐的走到另一边一处靠墙的书架边,翻看起上面的书册来。这些,便是皇家的藏书了。《虎钤经》、《素书》、《云笈七签》,这些藏书我也曾经在内藏阁里见过,看来傅八岱这些年只专心在自己录那些古籍上,没怎样看过这边的书,上面都积了一层灰了。不过——我一步一步走着,一个书架一个书架的去翻看,当我走到一个角落里的书架边,拿起上面的一本书的时分,指尖摸到的却是干干净净的册页。我皱了一下眉头,但由于这个角落里光线真实是太暗淡了,我简直现已看不清这本书上究竟写着什么,便拿着它渐渐的走到门口,接着外面的光线垂头一看——起居注。我登时心里惊了一下。起居注,这是记载皇帝素日行事举动的言行录,自来都是由起居郎、起居令跟从在皇帝身边进行记载,一段时刻会誊写抄写一次,然后收藏,一般是作为历朝历代编纂正史的根本资料存在的。这些东西,连皇帝都简直不能看到自己的起居注,更不会容易的撒播出去了。但我手里的这本——我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的翻开一页,而看到榜首页的时分,心里就不由的咯噔了一声。由于,我看到的榜首句便是——高皇帝起居注册。这是——当今皇朝的开国皇帝,也便是最初从草原南下,一举占据华夏,树立天朝的那一位高皇帝的起居注?这算起来,离现在至少也有五、六十年了。我压抑住心里一阵异常的跳动,匆促细心的翻看了一下,才发现这本起居注的记载十分的翔实,不论巨细工作重要与否全都记载在册,仅仅笔迹适当的马虎,而且没有太多翻看的痕迹,一看就知道,这是起居郎的原始记载。一般来说,皇帝的起居注会在月末,或许季末由人从头修订重录一次,一来是修正其间的笔误,二来便是为了誊清成卷,这样便于保管,更便于将来用以编纂正史,而在那之后,手稿往往就弃之不用了,有一些会直接毁掉。但我没想到,竟然会有一本没有毁掉的起居注的原始手稿出现在藏书阁。想来,裴元灏让人将宫中的藏书都搬到这儿来,便于傅八岱编纂,那些人大约也没有想到这其间会混了这么一本册子进来,都没有留意过。不过,高皇帝的起居注……那但是五、六十年前的东西了,莫非会跟我要寻求的答案有什么相关吗?想到这儿,我不由的屏住呼吸,往下翻了一页,就看见那一页上几个明晰的大字,却是可贵的笔迹整齐,大约是由于,所记载的就不是一件能够马虎的事——元庆元年岁次戊午三月初七日,皇帝诣,明堂献祭,皇帝率诸将及胜京王公上表行庆贺礼,未果,还宫。元庆元年?那正是天朝树立初年,不过我记住,高皇帝正式登基应该是在三月中,这起居注记载的应该是他简直现已打下了整个华夏,而且平定扬州之乱,暂时安慰了西川之后,预备登基前七天进行预备工作时的一些事。比如,明堂献祭。所以,记载中高皇帝明堂献祭,带领的不是文武百官,不是诸王,而是诸将领,明显那个时分还没有进行正式的封爵。不过——“未果”。这两个字映在我眼中,显得有些轻轻的刺眼。高皇帝榜首次明堂献祭,是在自己登基之前,明显是为了撮合几边的联系,究竟最初战乱比年,老百姓关于朝廷的信赖现已降到了最低,前朝的遗臣在张望,草原胜京的那些王公也在张望,献祭明堂,不失为一个安稳民意,缔造某种局势的手法。但这一次的献祭,却是未果。也便是说,并没有成功。为什么没有成功呢?我匆促往下翻,可后边的册页上记载的现已是其他的工作了。起居注尽管记载的是皇帝素日的言行举动,但其时高皇帝没有登基,连文武百官都还没来得急封爵,竟然就有了一个起居郎,明显是要摆一摆皇威的意思,由于之前的草原胜京一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他们大约也是在进入华夏,占据了京城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一桩,便于将来编纂正史,所以特别提早封爵了一个起居郎,其实颇有些贫民窄富之意,也显得好笑。这样仓促上马,也难怪记载会不翔实了。不过,我想了想,又持续往后翻看。翻到第七页上,记载的现已是“元庆元年岁次戊午三月十四日,皇帝诣,明堂献祭,皇帝率文武百官及胜京王公上表行庆贺礼,礼成还宫”。这一次,明堂献祭成功了。前后相差正好七天,这一次献祭成功之后,便是高皇帝正式登基了。他能顺畅登基,明显现已是一切的一切都打点清楚,而且也没有任何的阻遏力气,而很大一部分顺畅,应该就来自这一次成功的明堂献祭。但,为什么仅仅相隔七天时刻,就从失利转成了成功呢?我想了想,又从头往前翻了一下。前面几页记载的,不过是一些封爵、赐宴,皇帝率群臣到皇城周围的寺庙拈香祈福的事,倒也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不过,当我翻到三月十日那一天的记载时,就停下了下来。其他几页上,同一天都会记载好几件事,究竟在那七天里,高皇帝应该是最繁忙的时分,可谓日理万机,但在这一页上,整整一天的时刻,却只记载了一件事——元庆元年岁次戊午三月初十日,皇帝行幸西郊冲云阁。西郊?!冲云阁?!这是——一看到那个地名,那几个字的时分,我遽然感到脑子里嗡了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打到了脑后,登时两手一颤,彻底捧不住手中的那本起居注,从我的指尖翻然落下!我匆促伸手要去捡,可就在这个时分,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响着,正是朝这边来了,听那声响,并不是大队人马,应该只要一两个人才对。不过,这个时分,能到藏书阁来的人,只要——我的心里一震,耳听着那脚步现已走到了门口停了下来,这个时分就算捡起那本书,也来不及放回去了,我定了定神,匆促将那本册子踢到了门背面,然后直起腰来,伸手扶到门上。就在这时,藏书阁的大门被推开了。跟着吱呀一声,一阵北风卷着雪沫忽的吹来,吹得我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而一抬头,就看见念深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风氅,白净消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圆睁着,他大约也没想到我会站在门口,遽然这样打一个照面,却是给他吓了一跳。“青姨!”“殿下。”“我看青姨这么久还没出来,过来看看。青姨在这儿是——”他说着,往里看了几眼。我匆促粉饰的笑道:“傅老录的那些书,他让我帮他看一看,看看有没有笔误。”“哦。那,青姨看完了吗?”我淡淡笑道:“他的记忆可比咱们很多了,很多书里我都不记住的东西,他还能录下来,我又怎么能帮他更正笔误呢?不过空口答应下来,应个景算了。”念深也笑了一下,笑脸中却显得有些冷清:“教师便是这样,怎样劝都劝欠好。”看来,傅八岱白头的事,关于他来说也不啻是一个冲击,所以之前我来这儿的时分问他傅老的身体怎么,他都不知怎么答复。或许关于他来说,这个师门是他在皇城中可贵能够依托,而且能够彻底信任的实力,但现在,我现已不在宫中,轻寒也现已负罪逃去了西川,傅八岱又是这样一个境况,可谓日暮西山,他的师门,简直都现已凋谢了。想到这儿,我也有些酸楚感,但也只能安慰他:“殿下不要太忧虑,傅老心里的事很重,但肯定不会只为录几本书就把自己豁出去。仅仅,现在只要你在身边,素日多劝劝,也是好的。”他点点头:“我知道。”咱们两这样相对着,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北风还卷着雪沫不断的吹着,不一会儿,我脚边的地面上都落了不少的雪花,这个藏书阁变得愈加冰冷了起来。所以,我说道:“也没有什么看的了,现在时分也不早,我该回去了。”“……”这话一出,念深的脸色马上惊了一下,随即黯然了下去。尽管他在接我进宫之前就应该很理解,这一次相见不可能是一次持久的团聚,我一定是要脱离的,但这话真实说出来的时分,仍是像一阵北风直吹进了他心里,让他的脸色一会儿变得苍白起来。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我便迈出了门槛,又垂头看了一眼那夹在门背面的册子,一言不发,渐渐的将大门关上了。光线,一点一点的在藏书阁的地上合拢,移过那本起居注上的时分,我还能模糊辨认出那几个字——西郊,冲云阁……这一刻,我的心里像是有一道光照了进来。我回想起了那天跟从吴彦秋一路到了西郊,临走前,看到的山上沉着的松树丛中,隐约显露的楼阁来。冲云阁。